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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30

从“雪龙号”救援俄罗斯客船受阻联想我国建立中山站被浮冰围困往事

这几天,媒体纷纷报道我国“雪龙号”救援俄罗斯破冰船一事。影响很大。

我高兴。因为中国人可以在南极去救援他人了。

不过,当新浪网就此事采访我时,我说过,“如果浮冰厚度超过3米,我们的雪龙号是无能为力的。”有两个希望:一是俄罗斯的“50年胜利号”原子能破冰船有能力,因为它可以破冰3米左右;一个是等到南半球气旋,有可能破坏现在的浮冰状况,待机突围。”

其实,我国在1988~1989年建立中山站时,就被浮冰围困过,当时苏联的破冰船也没有办法救助我们。

请看:

中国南极中山站建站历险记

(高登义)

1988~1989年,为了跟上国际南极科学研究的步伐,我国决定在南极圈内建立中国第一站——中山站,深入开展南极科学考察。中国第6次南极考察队一行116人,乘上《极地号》考察船,赴东南极大陆上的拉斯曼丘陵建立中国南极中山站。
先天不足的“抗冰船”
一般说来,要把建站设备和物资运上南极大陆,必须有破冰船,才能冲破南极大陆周边的陆缘冰和浮冰,靠近南极大陆。然而,在我国经济实力不强的条件下,购买了芬兰一艘超期服役的货船,经过改造增加了实验室和队员居住室后,成了我国的极地号科学考察船。极地号考察船是一艘抗冰船,只有抗冰能力,不能破冰,给我们此次南极科学探险考察增添了更大的难度。
1988年12月21日,经过6天艰苦地航行,我们的极地号终于穿越了波涛汹涌的南半球西风带,来到了南纬60度附近相对风平浪静的零星浮冰区,全速奔驰向前。
当天上午,队员们又来到船头,仔细观察着考察船前进的状况。突然,不知谁惊叫了一声“有洞”,打断了大家欢乐的情绪,人们纷纷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船头左舷被冰撞破了一个洞,洞口长约50厘米,宽约30厘米,离水箱仅差1米左右。若洞口继续扩大,水箱破裂,后果不堪设想。这惊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为船长知道。他来到船头,仔细查看了洞口的情况后,二话没说,立即返回指挥台,把极地号考察船前进的速度突然减慢了。
照片1.先天不足的抗冰船“极地号”在南纬60度被浮冰闯了一个一百多平方厘米的洞

照片1.先天不足的抗冰船“极地号”在南纬60度被浮冰闯了一个一百多平方厘米的洞

照片2.白色处是被浮冰闯破的洞

照片2.白色处是被浮冰闯破的洞

到达目的地
1月14日,晴空万里,气温回升,前进方向的浮冰纷纷破裂,可以看到南面有一条狭窄的水道,那正是极地号渴求的希望之道。
照片3.极地号考察船小心翼翼地穿过两座大冰山间的小缝隙

照片3.极地号考察船小心翼翼地穿过两座大冰山间的小缝隙

照片4.极地号考察船艰难地在浮冰包围中缓缓移动

照片4.极地号考察船艰难地在浮冰包围中缓缓移动

下午5点过,魏船长亲自操舵,寻找在浮冰裂缝中的水道,小心翼翼地驾驶着极地号绕道前进。下午7点过,眼看离岸边已不远了,但在极地号前进方向上却并排着两座大冰山,宛加列队夹道欢迎极地号似的,留出一条仅能勉强通过的狭窄水道。极地号缓缓地向这条狭窄的水道滑行过去,惟恐碰上冰山。
也许是由于狭管效应的作用吧,当极地号刚刚挤过这条狭窄的通道后,其中一座冰山慢慢转动约90度,横亘在极地号船的后面,堵住了刚通过的狭窄水道。当我回头看到这个情景时,我惊讶了。我想,我们的退路已被冰山堵死,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
我走到船头,像历次登山前建立气象站一样,习惯地观察周围环境,了解情况。当我往左前方观望时,看到那儿留有冰川运动的痕迹。我再反复观察,那多次冰川运动后残留的堆积物历历在目。根据我多年登山科学考察的经验,“在这儿停船不安全,就像登山队不能在雪崩的通道上扎营一样,此处不宜抛锚。”我将这个想法转告了大副。大副为难了,他想了一下,说:“要躲开这个地方,考察船只能往右侧水域靠,但离岸太近,怕水的深度不够,船搁浅。”由于极地号船的声纳测深系统不能正常工作,大副打算待抛锚后再放下小艇,用竿子测量水深,然后再决定可否将极地号船往右侧水域移动。这应该是比较安全稳妥的办法,我点头赞同大副的想法。
冰崩历险
船抛锚了。大副正指挥卸下小船,用竹竿测量海水的深度。其时,已是22点左右。
卷起水柱百丈
晚饭后,我和海洋生物学家王君来到船头,但见船头周围的冰山位置变化甚大,很奇怪!我们细细观察海水对冰山冲击的情况。
照片5.南极冰盖加速移动入海,卷起100多米高水柱,宛如“蘑菇云”

照片5.南极冰盖加速移动入海,卷起100多米高水柱,宛如“蘑菇云”

我们正在纳闷中。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把我们惊呆了。在极地号船头左前方约1公里处,卷起混杂着冰雪的水柱高百余丈,就像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一样。我惊奇地望着,不断地拍照。尽管我曾多次在喜马拉雅山脉见过雪崩,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我猜,这可能是南极大陆边缘冰川快速运动带来的结果,人们通常称它为“冰崩”,这是与山区雪崩相对应的名称。
翻滚着的冰山向极地号船停泊的位置冲来,隐约可见冰山的颜色蓝白交替出现。我心里明白,南极的冰山在海水中漂移时,水上水下的重量比约为1:7,白色是冰山的顶部,蓝色是冰山的底部;冰山翻滚,才能呈现蓝色与白色交替出现的现象。这该有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冰山翻滚啊!我和王君、陆君等站在船头,紧张地观察,不停地拍照。冰山越靠近,我们的心越紧张。
冰崩仍然断断续续地发生,时不时地卷起高高的水柱。冰山不断翻滚着,咆哮着,向极地号船冲过来。大约23点过,两座大冰山同时从船头左右两侧向我们的船头挤压过来。我似乎觉得,双手只要伸向两侧便可能碰到这两座冰山,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我的呼吸急促,两腿发抖……但我同三四位队友一直站在船头,伺机拍照,默默地等待着,听其自然发展。也许是中山先生的英灵保佑吧,说来也巧,像一条鳝鱼从一双巨掌中溜掉一样,极地号船头从左右两侧两座大冰山的挤压中逃了出来。再过一会儿,两座大冰山奇迹般地搁浅了,它们阻挡了从正面袭击我船的冰山,逼迫它们绕道而行,成了极地号考察船的天然屏障。
冰困极地号
极地号船虽然暂时脱险了,但它却被浮冰团团围住了。
是夜,全船上下都在议论,我和气象组的陆君等查阅船上航海志,航海志上记载:这次冰崩事件发生在极地号船停泊处的东南方向约1000米处。事件发生的时间为1989年1月14日22:00~22:30,1月15日00:00~00:30。
初步计算,这次冰崩事件带来的浮冰面积约为14平方千米,若以其平均厚度为30米计,则其体积约为0.42立方千米,重约4~5亿吨。大自然的力量真大啊!
照片6.浮冰包围极地号考察船

照片6.浮冰包围极地号考察船

雪上加霜
离开极地号被冰围困处约1000米的地方,是苏联的一个南极越冬站—苏联进步站,他们亲眼目睹了极地号考察船被冰崩袭击的情况,我们的处境引起了他们的关注。
1月15日下午,约14时许,苏联站通过高频电话转告我们:“今晚10点起,有西风,15米/秒;夜里12点起,可能还有更大的冰崩。”这个信息在我们本来不平静的心灵之海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晚饭后,船队领导召开紧急碰头会,重点讨论今晚是否再有冰崩发生的问题,我和陆君照例以气象组负责人身份参加。针对苏联站的预告,到会的10来个人都在估量这预告的份量。一向活跃的碰头会今天却异常沉闷,会场上静得出奇,只听到有人猛吸香烟的声音。
突然,魏船长冲着我说:“你是专家,说话呀!”大家立刻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回答。其实,我一直在思考着苏联站的所谓“预告”。过去,我研究过登山天气预告,在大百科全书《体育卷》中,写过一段“雪崩及其预告”,指出了雪崩预告的可能性及其难度:从目前来看,我们知道雪崩产生的必要条件,但并不知道雪崩发生的充分必要条件,世界上还没有预告雪崩的方法。过去,我只见到过关于冰川快速运动而产生的类似这种冰崩的论文,但从未见到过关于冰崩预告的报道,更没有听说过可能预告冰崩发生的具体时间的方法。我心里本来就不相信这个无根据的预告,再经船长用激将法激我,我只好说话了:“我认为没有了”。大家惊奇地望着我,似乎在等我进一步说明。“这种预告没有根据”我很自信地说,并讲述了前面提到的依据。说心里话,要肯定今晚不会出现冰崩,我也没有依据。但我心里有两点依据:其一,苏联站的所谓预告,在当今世界上是不可能的;其二,极地号已受沉重打击,人人心里都受到了严重创伤,不能再受无根据的打击了,在没有充分根据时,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
我说完后,会场气氛似乎有所转变,陆君也发表了与我类似的见解,并将气象组对风的预告作了汇报:没有西风;偏东风,2~3级。关于风的预告,我们是有根据的:在南半球70纬度附近要出现西风,必须有南半球气旋移过,但从卫星云图上明显看出,一两天内本区没有南半球气旋活动。经过一番议论,郭琨队长总结说:“但愿不再发生冰崩,但我们要作好应付冰崩再发生的准备。”魏船长布置说:“船员加强警戒,马达发动着,轮流值班,严阵以待。”
一场虚惊
全船上下又紧张起来。中央电视台和四川电视台两个摄像组轮流值班,一旦再发生冰崩,一定要把这珍贵的资料记录下来,因为他们没有拍到昨晚发生冰崩的实况。是夜,当我看到四川电视台的摄像师张黎平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准备拍摄冰崩的样子时,我风趣地说:“你们会失望的”。张君也很风趣地回答:“拍不到是大家的福气,拍到了是我们的运气。”从当天23点一直坚持到第二天上午10点,摄像师们才疲倦而高兴地撤回船舱休息,他们真的高兴地失望了,而全船却得福了。
极地号又闯过了一关。
突破重围
1989年1月21日,正当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在京成立的日子里,围困极地号7天的浮冰终于裂开了缝,极地号有了生机。也许,这又是中山先生在天之灵保佑吧!
照片7.七天后,浮冰自然裂缝,极地后迅速逃出重围

照片7.七天后,浮冰自然裂缝,极地后迅速逃出重围

此时,令我联想起一件往事来。
那是1月16日的事情。那天上午,我去指挥台查看航海日志,陈总和魏船长也在那儿。我正查看着,魏船长走过来对我说:“你估计周围的浮冰能开吗?”这突然的提问令我很难回答,我抬头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陈总走了过来,打开了僵局。他说:“昨晚,苏联站站长对我们说,极地号在1年之内难以脱险,因为苏联的考察船曾在这儿被浮冰围困过一年。这个问题很严重,怕影响军心,我没有宣布,也没有在碰头会上让大家讨论。现在想听听你的意见。”陈总把来龙去脉讲了,我心里的僵局立刻得到了缓和。也许是上次关于“是否再有冰崩和强西风”的预告被我们说准了的缘故吧,陈总和船长想听听我关于浮冰能否解围的意见。我知道我的回答的分量,但我真的没有把握作这种预测。过去,我曾参加过多次登山科学探险,懂得在极端困难时期领导者自身信心的重要性,我既然没有根据说极地号四周的浮冰不能裂开,我就宁可相信它会裂开。我想,一个人总不应该自己吓唬自己吧!基于这点,我望着两位领导,郑重地说:“浮冰能裂开”。魏船长急切地问:“要多久?”这个问题太难了,我沉思,没有立即回答。陈总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笑笑说:“没关系,你大胆说吧!”我灵机一动说:“至少要20天”。两位领导都笑了。陈总说:“那好,我们等着这一天!”说完,我离开了指挥台,心中如释重负,但也好像增加了压力。扪心自问,我从来不作这样无根据的预测,虽然违心,但不后悔!因为,虽然我这种预测没有根据,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再说,我也是一片好心啊!
后来,围困极地号的浮冰确实裂开了,但不是20天,而是一个星期。这就是1989年1月21日。
突破重围
晚饭后,直升飞机启航,去侦察冰情;半个钟头后,直升机侦察返回。船队根据侦察报告,决定启航突围,开到中山港卸货。
晚上,北京时9点,极地号启航。队员们奔向船头,奔向指挥台两侧,观赏着极地号如何突破重围。魏船长又登上指挥台,亲自操舵;大副在指挥台两侧跑来跑去,观测冰情,及时向船长报告。极地号考察船根据冰裂缝的位置,弯弯曲曲地沿着裂缝挤开浮冰,向着不远处的水域开去。北京时间22时25分,极地号终于冲出了浮冰围困区。当极地号船通过最后一座高大的、宛如一尊巨型海豹的冰山时,人们情不自禁地喊出“万岁”、“万岁”来!这喊声越过冰山,传向中山港;这喊声划破太空,传向首都北京!
照片8.我们自制雪橇运输建站物资

照片8.我们自制雪橇运输建站物资

照片9.我们全体队员和船员日以继夜地奋战终于完成了中山站建站任务

照片9.我们全体队员和船员日以继夜地奋战终于完成了中山站建站任务

 

照片10.我们的中山站屹立在南极

照片10.我们的中山站屹立在南极

突围成功后,我们日以继夜地建站,终于把耽误的20天弥补回来了。1989年2月25日,圆满完成南极中山站建站任务。中国人终于在南极圈内有了自己的南极站:中国南极中山站,中国科学家在南极圈内有了自己的观测研究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