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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28

登极取义8: 从吃皇粮到与企业、媒体相结合

1993年以后,随着国际经济的衰退和国内其它探险组织的兴起,协会与国外科学探险家的合作基本停止。

在这种大环境背景下,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及时转变思路,在我国科学家过去科学探险考察研究的基础上,自己提出新的科学探险考察题目,自己设计探险考察计划,自己筹集资金,在得到中国科学院、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西藏自治区、青海省、国家林业部、国家环保局、国家旅游局、极地考察办公室等单位支持下,与企业家和新闻媒体合作,走一条“科学、企业、新闻媒体三结合”的道路,从国内的珠峰、雅鲁藏布大峡谷、三江源、巴丹吉林沙漠、大香格里拉、塔克拉玛干沙漠地区等走向北极、南极、亚马逊和东非大裂谷科学探险考察。

作者组织并参加了1996年的清洁珠峰活动、1998年的徒步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科学探险考察、2001~2003年的北极综合科学考察和建站、2005年的亚马逊科学探险考察、2006年的大香格里拉综合科学探险考察和2008年的东非大裂谷科学探险考察等。

尝试“科学、企业与媒体三结合之路”

中国科学探险协会在完成1993年的中日合作雅鲁藏布江流域综合科学探险考察项目后,由于国际经济萧条,没有国外探险组织再联系我们进行科学探险合作。为此,我们开始尝试自己立题、自己寻找经费进行科学探险活动。

第一个项目是“清洁珠峰”活动(照片142)。其时,正好云南有一个地方的探险组织非常有兴趣,愿意承办,自筹经费。然而,在执行过程中,除了国家旅游局、国家环保局有点支持外,协会还是出资相当一部分才圆满完成了“清洁珠峰”的活动。

照片142.1996年春,国家环保局、旅游局、中国科学探险协会、西藏登山协会主办的“清洁珠峰”活动

 

“清洁珠峰”是相对规模较小的活动,耗费资金也相对较少,协会还能够把过去结余的资金用来支持。但对于大型科学探险项目而言,这仅仅是“杯水车薪”啊。

1996年5月27日至31日,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在北京召开了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党和国家领导人江泽民、李鹏、乔石、李瑞环、朱镕基、刘华清、胡锦涛出席了开幕式。当时代表党中央负责联系中国科协的国务院副总理温家宝在会议期间做了报告。

中国科学探险协会由协会常务副主席王富洲和我为代表出现这次代表大会。

会议期间,温家宝副总理专门给五大代表做了报告。他在报告中提出,中国科协所属全国性的一级学会要带头走科学与企业相结合的道路。他强调,我国科学家要两条腿走路,一条是靠国家支持,就是“吃皇粮”,一条是与企业结合,尽快把科技成果转换为促进国民经济发展的生产力,在结合中得到企业的经费支持。

中国科学探险学会认真体会温家宝副总理的讲话精神,结合协会自己立题、自己筹集经费的情况,我们发现,当我们根据中国科学院科学家过去科学考察研究的遗留问题提出新的科学考察研究题目时,我国一些重要新闻媒体,如中国新华社、人民日报社、中央电视台都非常愿意参加。例如,当我们于1994年论证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之后,我们根据过去没有完成科学考察的近200千米的艰险河段,提出徒步穿越世界第一大峡谷项目时,各新闻媒体纷纷要求参加。与此同时,一些企业也愿意支持。

当我们萌生“科学、企业、媒体三结合”的思路时,首先得到了协会主席刘东生院士的肯定,也得到了中国科学院三任副院长叶笃正院士、孙鸿烈院士和陈宜瑜院士(照片143)的支持。为我们走这一条创新之路奠定了信心。

照片143.陈宜瑜(前排左1)副院长率代表团(前排左2秦大河、左3高登义、左4张兴根)访问挪威

 

尝试“科学、企业与媒体三结合”道路的得与失

不少哲人说过:路本来是没有的,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这句话,不知听过、看过多少遍,但对它的真谛却在这次徒步穿越大峡谷中才有了一点真切的理解和感受:第一,要走出一条人们可行之路,真的不容易啊!第二,任何一条路,总得有人带头走。

尝试“科学与企业结合”道路的背景  

我从1963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后,一直是“吃皇粮”,一直是按照研究科学的“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之路走着。应该说还是有点成就。此次徒步穿越的科学家们也和我一样,“吃皇粮”,走“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道路,也都取得了一定的科学成果。如果国家再下达科学任务要我们去徒步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科学考察研究,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那是轻车熟路,毫无问题。

然而,面对主要位于我国境内的世界第一大峡谷,国家和科学院却暂时还没有顾及到对它进行深入考察研究,这对于相当长时期从事雅鲁藏布江流域考察研究的中老年科学家来说,真有点时不待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国家希望科学家走“科学与企业结合”的新路,给我们这些中老年科学家们莫大鼓舞,人人跃跃欲试“科学与企业结合”之路。

走上“科学与企业结合”道路  

科学家们以对待科学研究的真诚观念步入了“科学与企业结合”的道路,满怀希望。

因此,当一家公司与中国科学探险协会签订了赞助协议,并首先拨入协会50万元人民币表示诚意后,那社会真诚的概念更与科学家求真务实的精神一拍即合。科学家从来没有想到签了的协议会不按照协议执行。

可是,正如前人开创人类通行的路一样,万事开头难啊!

出师不顺  按徒步穿越考察计划,考察队定于10月5日(星期一)离开北京。然而,赞助单位的经费直到9月30日仍没有到位,但保证10月上旬解决。10月2日下午,考察队在协会办公室开会,发放考察装备,宣布考察计划和注意事项,并宣布推迟到10月12日出发。此次,考虑到与赞助单位合作关系,协会并没有把推迟的真实原因告诉队员。

10月8日,星期四,协会向赞助单位催款,因为明天考察队要开会,布置10月12日出发事宜。赞助单位满口答应在星期五把赞助经费拨到协会账号。

10月9日,星期五,下午,考察队在协会开会。然而,直到五点开完会了,赞助经费仍然没有到。我和考察队队员都非常不满意,为此,我只好宣布,由于赞助经费没有到,我们被迫推迟一周出发。

10月19日,星期一,98中国天年雅鲁藏布大峡谷科学探险考察队终于成行,离开北京。但赞助经费总共到位不足100万元。

民工费告急  11月19日,晚上,王维(照片144)告诉我,手边只有三万多元了,待第一、二分队出来,仅付民工费就至少要15万元,必需赶紧打电话催款。我思索再三,给在北京的王富州通话,请他催款。打到家里,无人接,打到他女儿家,也无人接,打手机,未开机。真急人!打到办公室,接电话的小夏答应转告王富州速回电话。

照片144王维高工在徒步穿越大峡谷考察中

 

之后,我又先后两次与王富洲政委通话,请求他们一定要尽快带来20万元,才能够付民工费用。王富洲答应他和孙总今天离京,带来10万元,另外10万元,于12月1日托人再带来。

面对民工费的困难,企业赞助经费又迟迟不到位,副政委陶宝祥主动请求提前返京催款,并向院里汇报求援。

我拿出纸笔,想着当前经费上的困境,不加修饰地给院领导和资源环境局写了一封信,托陶宝祥捎回。全文如下:

宜瑜、传杰、大河:您们好!

此次徒步穿越世界第一大峡谷科学探险考察,一直得到院领导的关心和支持,科学院办公厅的慰问信和传杰同志来电话慰问,极大地鼓舞了全队同志。全队预计于12月4日前完成穿越任务;12月10日左右返京。

此次探险考察,确实难度很大,收获不小。这是我院领导多年来对我院科学工作者培养和教育的结果。相信此次考察取得的科学成果会为科学院增光,为西藏甚至全中国的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和科学发展做出应有的贡献。详情待回京后汇报。

此次派我队负责人陶宝祥同志提前返京,主要是为考察经费来求援。这是由于此次中央电视台是自费参加探险考察,因此决定不报导“天年”。为此,天年公司大为不满(其实,在报纸上有多次报导“天年”),经费迟迟不落实,至今只到位20万元,而仅民工费就需要45万元左右,我们还缺20万元,才能保证全队返京。请院领导支持20万元以确保燃眉之急。待“天年”经费到位后一定奉还。如若不测,“天年”经费不能到位,请院里作为对该项目研究经费的支持(曾向宜瑜和大河汇报,该项目作为院重大项目,院里象征性支持一点经费)。

我作为科学院一名老科学考察队员,凭我的人格和良心,无奈才向院里求援。急盼佳音!

高登义敬上   1998.11.25

 

背着10万元现金进大峡谷  11月27日,赞助单位代表、考察队副队长

于显光(照片145)随身带着十万元和修纪念碑需用的水泥和碑文,从排龙赶往扎曲大本营。为了尽快赶到,他们决定把两天的路程一天走完,今天一天从排龙赶到大本营。队员林永健和于显光同行。我们在大本营等候他们。

照片145副队长于宪光在扎曲整理标本

 

已经夜里九点过了,和于显光他们同行的民工已经赶到,卸下了沉重的水泥,紧急地报告于显光病倒在途中。我立即叫周立波(照片146)、徐进(照片147)前去迎接,记者多穷自告奋勇同行。几位民工刚卸下东西,连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也要求返回再接于显光他们。他们说:“他是我们的朋友嘛,我们要去”。

照片146 作者和周立波(图左)在穿越大峡谷中

照片147中央电视台摄像师徐进在穿越大峡谷考察中

 

三名队员,四名民工,带着摄像机和摄影灯去了。约15分钟后,徐进通话:“见到老于,他休克了”。“赶紧抢救,喝点开水”我说。过了一会,徐进又通话:“民工要背他,有困难,我们架他上来。”“好吧,小心!”我说完,也迎了上去。就这样,于显光被架了上来,又扶进小木屋(厨房),昏迷不醒。队员白坤义懂得一些医术,猛按人中穴位抢救。过一会,于显光醒过来,喝了开水,大家才放心了。

我从老于衣领上抓下一条蚂蟥,据徐进和周立波讲,在他晕倒的地方,他们已替他抓了好几条了,个个吃得饱饱的,圆鼓鼓的。蚂蟥也乘人之危啊!

于显光刚醒过来,赶忙告诉王维,“十万元放在背包的最下层”。这是大事,解了燃眉之急啊!

打了欠条离开拉萨  12月2日,政委王富洲、西藏自治区体委副主任达瓦和赞助单位代表孙继国等来到大本营,带来10万元。随行者中还有“安安集团”老总,据说是孙继国请来赞助在拉萨召开庆功会的。

离开拉萨时,考察队没有能力支付在拉萨的旅馆住宿费等,幸好得到西藏有关方面的理解,由政委王富洲签名,打了欠条。

后来,这些欠款,除了赞助单位支付4万元作为四位登山家的劳务费外,其余都是由协会逐渐还清的。

也许,我们和相关企业单位共同试行走一条“科学与企业结合”的带路,双方都是第一次,这条路难免坎坷不平啊!

在“科学企业媒体三结合”道路上  

此次徒步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科学探险考察,不仅尝试了科学与企业结合的道路,而且也客观上尝试了科学与新闻媒体相结合的途经。这是由于,一方面新闻媒体积极要求参与,一方面它是“科学与企业结合”派生的产物。当时,企业要赞助科学事业,它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而新闻媒体,特别是电视台、报纸等媒体对企业的适度宣传正是回报的一条途经。就在这种背景下,徒步穿越世界第一大峡谷的行动就被推上了一条“科学企业媒体”三结合之路。

科学与媒体结合是科学普及的重要途经  在适时报道“徒步穿越雅鲁藏布

大峡谷科学探险考察”过程中,由于新闻媒体的适时准确报道(照片148~150),数以亿万计的电视观众和读者知道了世界第一大峡谷是在中国境内的雅鲁藏布大峡谷,它以平均近3000m的深度和6009m的最大深度、35m的最小宽度

照片148中央电视台祥祖军在穿越大峡谷中及时报道

照片149中央电视台在穿越大峡谷中及时报道

照片150新华社高级记者张继民(男)在穿越大峡谷考察中

 

以及504.6千米的长度而居世界峡谷之首,认识了雅鲁藏布大峡谷水汽通道对青藏高原东南部气候环境的奇特影响。这是远比科学论文和科学专著更为广泛、更为深入的科学普及。人们欣赏了雅鲁藏布大峡谷雄伟壮丽的风光,加深了对祖国大好河山的热爱;了解了科学家们如何遵循雅鲁藏布大峡谷气候特点,选择宜于徒步穿越的旱季(11~12月)而安全完成了任务;目睹了科学家们如何在中国登山家和当地门巴族和藏族同胞的帮助下,历尽艰险,安全圆满地完成徒步穿越科学考察研究工作……从而明白了科学探险考察研究必须遵循自然规律,认识自我特点,在一定程度上达到“知天知已”境界,方能有所发现,有所成就。

例如,杨逸畴与我和李渤生共同在《中国科学》上发表的论文“雅鲁藏布江下游河谷水汽通道初探”,据检索资料表明,一共只有50余人引用,如果把凡是读过这篇文章的人都算上,也就在100人左右。然而,在徒步穿越大峡谷过程中,通过中央电视台、新华社等新闻媒体对雅鲁藏布大峡谷水汽通道作用的宣传,知道大峡谷水汽通道作用的人数至少是以万记了。而对于雅鲁藏布大峡谷以及雅鲁藏布大峡谷是世界第一的宣传,其广泛程度就更不用说了。在中央电视台的《开心词典》栏目中,就曾经有一道选择题:“世界第一大峡谷是下列三个中的哪一个:雅鲁藏布大峡谷、科罗拉多大峡谷、科尔卡大峡谷”。

因此,应该说,科学与新闻媒体相结合,实事求是地适时宣传,是科学普及最广泛、最快速的途经之一。

“科学企业媒体三结合”的漫长道路  

也许这条道路是第一次尝试的缘故吧,行走中也不是一帆风顺。

由于中央电视台记者是自费参加此次徒步穿越探险考察,由于赞助单位不按期把赞助费用到位,因而两次推迟了考察出发的日期。此事引起了部分新闻媒体的不满,一些媒体在报道中不提赞助单位名称。赞助单位就以此为借口,赞助费用迟迟不到位。如此恶性循环,在徒步穿越过程中曾经带来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现在回头想想,除了人生第一次走路必然遇到困难的因素外,当年的历史背景,那1988年夏天特大的全国洪水灾害已经吸引了大批救灾款的事实,不能不说是赞助经费难以落实的因素之一。

路漫漫兮三结合的新路,吾辈发奋兮大踏步前进。在后来的“澜沧江源头探险考察”、“三江源自然保护区考察”和“北极建站考察”等科学探险活动中,这条三结合的道路越走越宽广。